孟爱堂:水说天峨

实时电讯作者:2026-11-03

孟爱堂。  作者供图


就像每天面对同一个美女,同一朵花,即便再漂亮,在你的眼里,都已经习以为常,都已经理所当然了。作为天峨人,从小看惯了她的山山水水,她的青青绿绿,一切便是那么自然,好像她本就该这样,本就该这么美,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装饰。

所以我看天峨,看得最多的是她的水,她的河流。

从六岁开始,我就喜欢流连在家乡的河流里。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温暖的河流,那时候的河流还像河流,河水清清,杨柳依依。它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穿越群山,一路浅吟低唱,一路山青水秀,一路诗情画意,绕着我们的村庄,袅娜而来。

我童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放学以后,胡乱扯几件衣服,撒开脚丫子就往河边跑。

河水可真清呀,贼亮贼亮的,像一面温柔的镜子。我看见镜子底成群结对游来游去的鱼,看见绿油油互相缠绕的水草,看见一双清彻透亮的眼晴,和一对高高翘起的羊角辫。微风吹来,我的身影在河面上跳舞,修长,纤柔,动人,甚至,有点妩媚。

河边有一颗老枫木树。奶奶说,这颗老枫木树跟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年纪一样大,具体有多大,奶奶也说不清楚,奶奶只知道,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当她把藕一样白的双脚伸进河里的时候,这颗枫木树就存在了。

炎炎夏日,枫树把河面罩成一面阴凉的镜子,偶尔有一束逃跑的阳光,躲开叶面的阻拦,跳进水里,也是收起了她炙热的脾性,变得温柔而多情。同样温柔而多情的大姑姑、大姐姐们,在河边光滑的石头上,抡起粗大的棒槌,伸出两只白花花的手,撅起圆溜溜的屁股,有说有笑地洗着衣服。她们洗衣服的动作总是那么优美而迷人,那鼓胀胀的胸脯,随着棒槌的起落上下跳跃着,好像衣服里藏着两只兔子,随时都会从里边蹿出来,跟着哗哗的河水起舞。

这个时候,村上的小伙子们最喜欢到河里游泳了。他们裸露着黝黑健壮的胸脯,只穿着大大的裤衩,在大姑姑、大姐姐们面前卖弄泳姿,一会儿没入水底,一会儿仰面朝天,一会蛙泳,一会蝴蝶一样飘着。他们黑亮亮的眼睛常常被大姑姑、大姐姐们扑通扑通跳舞的胸脯粘住,他们的口水像叮咚的山泉一样敲响沉静的河面。姑娘们倒是很大方,她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把搓洗过的衣服丢进河里,让没在水里的小伙子们滤去洗衣粉泡沫。这时候的河面被一层层泡沫覆盖着,阳光洒下来,泡沫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仿佛一块光怪陆离的玻璃。我有些恍惚,目光穿过玻璃,越拉越长。我看见了玻璃下面紧紧缠住的十指,黑黝黝的粗壮的手指,白嫩嫩的纤细的手指,它们穿越山川河流,穿越阳光雨露,穿越过去未来,紧紧地缠在一起。它们舞蹈,歌唱,呐喊,欢笑,紧紧地缠在一起。而我的心,也被紧紧地缠住了。

在家乡没有名字的河流里游泳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游泳圈,什么叫救生衣。因为没有必要知道。这是一条温顺的河流,厚道得像自家的一头老牛,你可以骑在它背上,任意拍打它的头,它的背,它的尾巴,甚至挠它任何一个地方的痒痒。即便是刚刚学游泳的小屁孩,也只需把两只长裤的裤角绑住,张开裤头往水中一扑,空气立即灌入两只裤腿,鼓胀胀的两只裤脚像两个长长的气球,高高地飘浮在河面上,小孩只需绑住裤头,趴在上面,便可当游泳圈、救生衣了。很多时候,河面上飘着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花的裤脚,就像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花的翅膀在带着孩子们飞翔。

河面上有一座由两块大青石板搭成的桥,我的乡亲们,每天挑着大粪,挑着柴禾、谷草、大米、苞谷、黄豆从石桥上颤巍巍地走过,他们的汗水滴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或者透过坚硬的青石板的缝隙,滴落在河面上,叮一声,咚一声!

男人们累了,摞下担子,便在桥头的石头上坐下来,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袋,拿出发黄的一片小报纸片,或者儿子、孙子用完的作业纸片,用大拇指和食指从烟袋里取出一小团烟丝,慢慢地,轻轻地揉搓。他们揉烟丝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温柔,好像在抚摸女人柔软的嘴唇。他们的目光穿越日月星辰,回到了年轻的夜晚,回到激动和浪漫上。当他们把搓好的烟丝卷进小纸片里,掏出火柴,划出一朵美丽的花朵,点燃手里的卷烟吞云吐雾时,他们的快乐,是否像神仙一样?

而女人们累了,便轻轻放下背篓,摇摇曳曳来到河边,掬一把水,仔细地擦脸,然后,坐在岸边,把曾经葱白的三寸金莲伸进水里,任鱼儿轻轻啄咬。温情,酥麻,像年轻时候情人粗厚的脚趾,在水底不轻易的碰触。她们的脸上,便氲出一片红润来。

这个时候,我往往是和我家那头老水牛,泡在清凉的河水里。老水牛悠然惬意地咪着眼睛,朝岸上的爷爷或者奶奶深情地哞一嗓子。

那时候,我想不到世界上还有红水河这么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家乡这条小小的没有名字的河流,只是红水河一个小小的支流,它最终竟会流到红水河里去。

初次遇见红水河,我已经十二岁了。世界那么大,而我在十二岁的时候,才得以从山村里走出来,窥探一下这个大大世界里的一个小角落。当我的目光触摸到奔涌的红水河,我却忽然忧伤起来。我曾以为,家乡的那条没有名字的河流就是我对河流的全部印象,我以为所有的河流都一样清,一样绿,我以为所有的河面都一样柔软,一样可以当镜子照,直到我遇见了红水河。那时候,龙滩电站还没有建起来,红水河还是名副其实的红水河,野性十足,像一匹奔腾的野马。红褐色的河水撕裂了峻峭的山峦,一路呼啸而来。那气势、那速度,让我小小的心灵震撼无比。我的目光匍匐在滚滚的河面上,跟着河流奔跑,我听到了山与水的对话,看到了树与树的牵手,我仿佛第一次明白了河流的意义。

那天,我和父亲站在县城的老码头上,目光一高一低,一老一少地翻滚在红水河的上空里。父亲其实是带我来看刚建成不久的红水河大桥的,他走过那么多路,踏过那么多桥,还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高,那么长,那么雄伟的桥呢,何况小小的我。他指着远远的大桥,得意地说:好看吧,没见过吧。他还说:想不想以后自己也造一座桥?

父亲不知道,那天,我看的不是桥,而是红水河。

父亲也不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誓:长大后,我一定要生活在红水河畔。

父亲还不知道,女人是水做的骨肉。他的女儿,离不开水,离不开河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喜欢河流,那么喜欢水,我无法想象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河流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就像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身上没有血液在流淌一样。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是世界上最柔软最美好的事物。水清澈透明,水随遇而安,水公平端正,水博大精深,水遇寒而结冰,水滴水而穿石。水往低处流,谦卑,低调,不为权贵。

而我何其幸运,竟真的生活在了红水河畔。难道冥冥中自有定数?

如今的红水河,因为龙滩大坝的下闸储水,龙滩天湖的宽大包容,沉淀了红褐色的泥沙。那些流淌过大坝的河水,变清了,变亮了,变绿了,红水河变成了绿水河。如果说这是一条绿丝带的话,那么这条绿丝带温暖了多少颗冰冷的心。在它还没有变成绿丝带之前,这条河流,曾经制造着无数个急流、险滩、旋涡,她在暴风雨的夜晚,曾让多少人为之惊恐、慌乱、难以入眠。如今,她以最柔软最温顺的姿态袒露在人们面前,她轻抚着曾经狠狠拍打的石头,深情地凝视着一双双饱含艰辛的眼睛。她高峡出平湖,养育了一条条肥美的鱼,点亮了一户户农家致富的希望。她静如处子,为晚归的渔夫撑起一片安然的港湾。她埋藏着两万多个移民温暖的故事和他们的故乡,它们耸立在水底,以永恒的姿势存活在他们的记忆里。

肯定有那么一部分人,还是怀念他们记忆里那条红褐色的“中国龙”,那条在暴风雨里轰隆隆地冲下一根根木头、一棵棵大树,或者一头尚未来得及跳跑的猪的河流,怀念他们夹紧蓑衣,驾着一条飘摇的独木舟,冒着生命危险,在咆哮的河水里打捞木头、肥猪的情景,怀念那种与天地战斗与河水战斗的心惊肉跳而又心花怒放的感觉。直到现在,那种感觉依然在他们的血液里沸腾着,以致于每当大雨来临,还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找来珍藏在床底下的破败的蓑衣,驾着小舟,到红水河边等待、观望,他们期待风雨飘摇,期待惊涛骇浪,期待战天斗地。然而红水河变成了绿水河,她稳稳当当地托着小船,在绿丝带一样的河面上悠哉乐哉。河面上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一枝树丫,连一声鸟叫也没有。他们痛苦地摔下蓑衣,弃船而跑。

还有一部分人,他们不喜欢这绿绿的河水,甚至有些憎恨她。她淹没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一亩三分地,淹没了他们艰苦却温馨的家园,淹没了他们曾经的爱情和梦想,最难以容忍的是,淹没了他们来不及搬走的世世代代的祖宗坟地。他们舍不得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他们只得把家搬往后面靠,再往后靠,还往后靠。他们看不清曾经的河流,看不清曾经的天空。他们只得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偷偷地潜回原来的村庄,在水底深处抚摸一下还耸立着的石碑、平躺的青石板和家门口那棵原来摇曳的杨柳,他们无法开口倾诉,只能任河流洗去他们长长的泪水。

就像每一块土地的翻新,每一次历史的变革,总要经历种种疼痛、恐慌、不安,总要留下种种遗憾、回忆、思念。而阵痛过后,必然会有新的丰富多彩的开始。红水河变成绿水河,总有一部分人喜,有一部分人忧。而喜和忧,才是生活的内容。

于我而言,我既喜欢红水河曾经带给我的惊喜和震憾,也喜欢绿水河现在留给我的宁静和柔美。每天,我都想浸泡一下那晶莹剔透的绿,感受一下她温暖的抚摸,让她将我洗一下,再洗一下,洗尽铅华,留一个干净的灵魂。或者,就像今夜一样,依偎在绿水河畔的一棵大树下,听老大爷柔绵的二胡,一点一点抚慰我忧伤的心。曾经有几次调往外地的机会,我都终未能远去,最大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这些美丽的河流而厮守故乡。

每当走进红水河,我都像走进我的母亲,怀着敬畏,感恩,和爱。我轻轻地、端庄地走向她,我像吸母亲的乳汁一样吸收她的气度,她的宽宏,她纯洁而高贵的汁液。而这条河流,我想她也会像接纳一滴露珠一样接纳这个懂得爱、懂得珍惜、懂得感恩的孩子。因为,那些被我们珍惜着的,也一定在珍惜着我们,那些被我们深爱着的,也一定在深爱着我们,那些被我们感恩着的,也一定在感恩着我们,那些被我们思念着的,也一定在思念着我们,那些被我们信任着的,也一定在信任着我们。

如今,故乡的河流已经不太像河流,她正在逐渐地萎缩、枯竭,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但每次回家,我依然走近她。当面对这样的河流,我已经不把她仅仅看作一条河流,她更像一种更久远更幽深的情感。

而红水河——绿水河,正在不断地壮大,像一个丫丫学步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离开这样的孩子?

(作者介绍:孟爱堂,广西天峨县人,广西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一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曾在《民族文学》《散文选刊》《芳草·潮》《广西文学》《南方文学》《河池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数篇,有散文入选《散文选刊2012年度佳作》等年度散文选本。现供职于天峨县委老干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