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梦开始的地方(组诗)(节选)
怀念一棵树
春风又绿江南岸,一路向南
春风又渡玉门关,一路再向南
一棵树,一棵伤痕累累的树,在黄昏里
呼啸而出,越过平坦寨高高低低的栅栏
在吊脚楼旁的一块空地上骄傲地挺立
一个老人走近它,并没有抚摸
他不知道,树昨夜刚从水底走上来
他看见,树已经脱光了许多叶子
还依旧年轻,还依旧露出谦和的微笑
准备接纳更大的灾难和风雨
多少次,我从它身边路过,我看见它
紧紧咬住夕阳,紧紧咬住不放
血流了一地,汗也流了一地
还伸出许多坚强的手臂挡住流言蜚语
不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多少次,在窗口上,我还看见它
搏斗于一场风雨,一场饥饿的风雨
头几乎贴住地面,又无数次重新挺立
在疼痛中坚持,在疼痛中
大声喊来闪电和雷鸣
这样一棵树,它使我忘记了
一生中所有的颂词和所有的赞美
忘记了人的一种精神和高尚的信仰
一个春天的早晨,它又风风火火强劲地出发
我腹中的文字正在断裂,骨头正在松软
平坦寨
黄昏散尽,暮色四合
平坦寨在我单瘦的指尖上
一寸一寸地降落,仿佛一个
轻飘飘的鸟巢,最后挂在半山腰上
我的目光是一句芝麻开花的咒语
一扇又一扇的窗户次第打开
月光拾级而上,光滑的石头
与均匀的脚印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夜色中,早已成为一种隐喻
抓一两声蛙鸣,塞入喉咙中
然后再吐出来,看作是深夜的咳嗽声
天空在树梢上好像越离越远
山生我骨,水生我血
远方的道路在远方哭泣
平坦寨,梦开始的地方
一户人家挨着一户人家,那么贴近
月光追赶着流水,千年的流水
在大地上孵出遍地的花朵
风雨桥
我的微笑不能点燃起足够的春季吗
风雨桥,我在一场突来的风雨里首先看到你
青草在脚下摇摆,我的心隐隐作痛
船一只只在开,山峰侧身而行
仿佛生命紧紧依靠着生命
中午时分,孤零零一个人,雨幕中
我终于走上风雨桥的中央,像一截
树枝一样,总感觉被丢弃一般难受
岸上的桃花,火焰一样燃烧,逆水而上
没有一朵是富家的千金,没有一朵是媚骨的贵族
梦里落叶知多少,我忐忑的心情
总被风吹雨打去,直到疾速的闪电
穿过我结实的身体,在动荡的桥下
散落成一尾尾鱼,掉入水中
直到缓慢的时光爬上堤岸,悄悄进入我手掌的纹路
再也难返此地,尘世中
我早已变成一粒尘埃,经过洗礼
经过血与火的人生,大地痉挛中
雨越下越大,风雨桥上,我看见了美
看见了石头在水底坚强无比的身影
梦萦三江
我来,阳光还在路上
三江在万山丛中大声地呼吸
青草还在梦中,大片大片的
青翠的防风林、杉木、榕木、灌木
它们的地址籍贯不详,善良的叶子
将清凉的风挥舞得如此自由、潇洒
我是一个忧郁的人,一颗心爬满纠结的青藤
车子到了三江,侗族居住的地方
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些
吊脚楼、钟鼓楼、风雨桥、程阳桥
还有缠绵的迎客歌、敬客酒
还有动听的芦笙、感恩舞
此时,都一一疯狂地进入情节
我只看到两个字:诗、歌
诗歌带我进入平坦寨
黄色的泥土一次又一次把我举高
我看见一只双目失眠的鸟,还很年轻
盘旋在寨子的周围,飞得很低很低
叫了又叫,叫了又叫
声音呕出了血,久久不肯离去
最后衔走贫困的诗歌,我早已泪流满面
三江,再一次在梦中
进入到我的骨髓和肺腑
(作者介绍:吴真谋,仫佬族,广西罗城人,初中文化,农民。作品散见《诗刊》《民族文学》《北京文学》《诗歌月刊》《星星诗刊》《散文诗》《广西文学》《红豆》《南方文学》《广西日报》《河池文学》等报刊及选本,广西作家协会会员)


